第五章 《易经》中的梦象

第五章 《易经》中的梦象

以梦的解读方法去看《易经》,也会有一些发现。

    《易》是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大的几部着作之一,也是最古老的几部着作之一。从汉代开始易学就兴盛于中国,两千年以来研究易学的着作汗牛充栋,几乎绝大多数古代学者都对它有所研究。后来,《易》被称为《易经》,成为科举取士中的必修课,读它的人就更多了。在这种情况下,《易经》的各个方面都曾被无数才智之士苦心研究过。在今天,我们试图在《易经》研究中获得新的发现已不是件容易事,获得较大的发现更好像是天方夜谭,如果说是由一个并非专攻古文的人获得较大发现,那可以说像是个笑话了。

    但是我还是斗胆提出我的一个初步发现,那就是,《易经》中卦辞各爻辞有些是对梦境的描述。我更进一步提出假说:《易经》的一个来源是占梦的着作,《易经》中大多数卦辞和爻辞以及占断是梦和对梦的占断。占梦和龟占、蓍草占相结合构成了《易经》。

    这是个极简单的发现,但是,以往却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到这一点。这类事在科学发展史上其实极为常见。许多大科学家看不到极容易被看到的事实。原因往往是,他们的思维受固有定势的影响,已经紧紧依附在旧的思路上了,因而也就不容易转换到新思路上。

    如《易经》,其中有哲学、有伦理、有数术,吸引着无数学者在这些方面下工夫,但学者们却较少作为一本占卜的书去看《易经》。而江湖术士虽然努力用它卜卦,却少有人对它的起源和演变这类问题感兴趣。因为,此书作为占卜书的最基本的问题却被人们忽视了。

    如果我们抛开两千年来人们对《易经》的一切注解、评论和衍化,用看古代卦书的眼光看它,我们就会很容易接受这个论点,它包含占梦的内容;而不用占梦书去解释,许多经文将不可理解。

    下面我们对卦辞和爻辞予以初步分析。

    《易经》包括两个部分。一是本文部分,称作经;二是解说的部分,称作传。经由六十四个卦以及所附的卦辞、爻辞构成,据说是由周文王被殷纣王囚禁时所着。也有人说爻辞不是周文王写的,而是周公写的。但无论如何,经是《易经》中更古老的部分,我们探讨关于《易经》的来源的问题,经是更可靠的。《易经》的传包括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等十篇,相传为孔子的着作。

    传只是孔子作为后人读《易》时的读后感,对理解《易》的来源来说,传的可靠性就差多了。

    《易经》的卦辞和爻辞,也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对某个形象或事件的描述,第二部分是吉凶的占断。

    如:“履虎尾,不咥人,亨。(履卦卦辞)”可分为两部分:一是“履虎尾,不咥人”(踩了老虎尾巴,老虎没咬人),这是一个描述,二是“亨”(顺利)这是一个占断。

    再如:“出涕沦若,戚嗟若,吉。(离卦,六五爻爻辞)”可分为“出涕沦若,戚嗟若”(哭得泪水直流,一阵阵叹气),和“吉”(吉祥),这两部分。

    大多数卦辞都没有前一部分,只有详细的占断。

    如:“乾,元,亨,利,贞。(乾卦卦辞)”据刘文英先生考证,贞就是古代的“占”字的别体。这卦辞的意思是:乾卦,万事顺利。没有描述什么形象。

    再如:“咸,亨,利贞,取女吉。(成卦卦辞)”意思是,咸卦,顺利,娶妻的人占卜吉祥。也没有描述什么形象。

    而大多数爻辞却都有前一部分。

    如“枯杨生梯,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大过卦九二爻辞)”前一部分“枯杨生梯”(枯杨柳生出新叶),后一部分“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占断老人娶到了年轻妻子,没什么不好的)。描述部分是什么?

    如果按过去的认识,说《易经》只是从龟占或蓍草占中发展出来的,那么这本占卜书的卦辞爻辞似乎应该是没有前边的描述部分才更合适。

    龟壳烧出乾卦来,占卜者说,是乾卦,什么事都会顺利。这合乎情理。卦辞,特别是爻辞,又何必加上一段描述的话呢?比如某个人决定不了该不该结婚,就抛硬币决定,正面就结婚,反面就不结婚。结果抛出正面,他决定结婚,他会说:“正面,还是结婚好。”但是他不会这么说:“正面,枯柳树发了个芽,我还是结婚好。”

    我们相信,《易经》的编着者不会无缘无故地写上这样一段话。那么这段话是什么呢?有这样一些可能性:

    龟壳被烧烤时显示的形象。

    是实际发生的事或是当时占卜者实际看到的形象。

    是一个比喻,或者是一个梦。

    这段描述到底是哪一种呢?或者说它是否有些是龟占形象,有些是实际事件,有些是其他两种内容呢?对此很难下个肯定的结论,但是,在我看来,它是梦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下面我具体说一下我的理由。

    描述部分不适于作其他解释:

    如果我能证明描述部分不适于作其他解释,或至少证明部分卦辞和爻辞的描述部分不适于作其他解释,这就可以初步证明这些描述只能是对梦境的描述。

    下面我将尝试这样做。

    1.描述部分不适于解释为龟占的形象。

    最早的占卜主要方式是龟占,也就是烤龟壳,根据壳上的裂纹判断吉凶。这些裂纹也的确构成一些形象,那么,卦辞和爻辞中的描述部分是否就是描述这个形象呢?例如“履虎尾,不咥人”是否就是龟壳上显示出的一个图形呢?是否原来龟占时,这个图形的出现表示吉祥,后来,易经编着者把这个龟占的内容编入易经了呢?对这一假定,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理由是:龟占时,绝对不会根据如此复杂的形象去判断吉凶。

    “履虎尾,不咥人”,这个形象是很复杂的,包括一只虎的形象,一个人的形象,人的脚还踩着虎尾,虎的头还不对着人。烧烤一只龟壳,在某一次偶然出现类似这样的图形或许可能,但是这种图形不可能常常出现。作为龟占的经验总结,总结次这么一条说,“如果出现好像一个人踩着虎尾巴,虎却不咬人的图形,占断是吉祥顺利的”,这是不可能的。同为这种总结没用,也许几千几万次也烧不出一次这样的图形。龟占肯定要采用一些更常见的更简单的图形作为上断的基础。我们可以合理地断定,某种龟占是根据裂纹的断续占断吉凶的,连线“——”和断线“——”是基本的图形,由一组这样的线构成的图形就是龟占的图形,如,代表水。

    蓍草占是在龟占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我们可以假设,周文王被囚禁时,极想占卜自己的命运,但身在狱中无法烧龟壳,便找了些蓄草棍(也许是从草席上抽下来的)用它来占卜,并且把蓍草的数目和龟占的各个图形联系了起来。把不同的数目指派给这些图形,又进一步把两组图形叠加形成一些稍复杂的图形,如,然后据此占断。

    也就是说,龟占的形象,在《易经》里转化成了卦形。如好像上下牙咬着东西,这一卦卦辞的意义就是表示“咬”,就是对这一图形的描述。因此,卦辞和爻辞里的描述部分,如噬嗑卦第一爻的爻辞中的描述部分“履校灭趾”(“脚镣伤了脚趾”),就不会是对这一龟占图形的描述。这个形象,怎么也不像脚镣伤了脚趾的样子。

    总之,龟占的形象转化为卦形,并用卦名来描述,卦辞爻辞的描述部分不描述它。

    2.有些描述部分不适于解释为实际事件或实际形象。

    古人相信征兆,相信一件事的发生可以预示另一件事。

    例如,喜鹊在门前叫这件事,预示着有喜气到来。而猫头鹰叫则顶示着灾祸。如果我们把描述部分解释为征兆,也就是有预示意义的实际事件,则至少在理论上是能自圆其说的。

    但是,卦、爻辞中的描述部分,并不都像是征兆。如果说《易经》的确像记载所说的,主要是文王所做,那么用征兆解释不合理。一个被囚禁的人,所能看到的东西很有限。描述部分中的许多内容,都是他所不可能在狱内见到的。而即使说文王创作《易经》时归纳了民间关于征兆的说法,有些描述也不好解释。

    例如,“嚼卦上九:见家负涂士,载鬼一车,遇雨吉”。见到猪一身泥,拉着一车鬼。怎么可能古人会说:如果你见到一只满身是泥的猪拉了一车鬼,那么你出门赶上下雨是吉利的。因为难得会有谁见到这种征兆,除非他有幻觉,所以这种征兆毫无价值。如果只说见到猪一身泥预示着什么什么,才是更合理的征兆性语言。

    再如,“大过卦上六,过涉灭顶,凶。”趟水过河水没了头顶,凶。这又是一句废话,水淹没了头顶当然凶,但水淹没头顶本身就是灾祸,它不是另一个灾祸的征兆。

    另外,许多中国人极为相信的征兆,比如日食预示灾祸,地震预示战争,喜鹊叫预示喜事等,在《易经》中都没有出现,这也说明描述部分不是征兆。不可能说周文王时人相信的征兆,和过后并不很久的春秋时期的人相信的征兆就完全不同了。也不大可能周文熏不把日食等重要预兆收入《易经》内。然而,如果把这些描述说成是一个比喻或一个梦都是说得通的。但是解释为比喻相对来说不很合适。因为用“履虎尾,不咥人”这种少见的事情作比喻,不如用一些更常见的事。再如“旅卦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丧牛于易凶”。如果作为比喻,把什么可以比作先笑后哭呢?

    3.有些描述部分很像梦。

    有些卦的描述部分,明确提到了“梦见什么如何”,这些描述当然是梦。

    有些卦的描述部分,和古代流传下来的释梦书中的条目或古人释梦的例子极相似,例如:“困卦六三”的描述部分有这样一句:“人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新集周公解梦书》中有:“梦见宅空者,主大凶。”再如:“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新集周公解梦书》中有“梦见龙飞者,身合贵”。

    一卦中各爻的描述,往往是同一形象的不同状态,比如乾卦是龙的七种状态:潜藏的龙,看见在田地里的龙,在渊中的龙,天上的龙……渐卦则是:大雁落在小河边,大雁在石头上吃东西,大雁在树上……这种形式极像一本梦书:梦见在大地上如何,在树上又如何。

    用释梦的方式解释《易经》的描述。如果我们把《易经》描述部分当做梦,用释梦的方式解释,解释出的结论和《易》的占断有很高的一致性。

    例如:“屯卦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按梦来解释:骑马可以是一个性的象征。因此梦见骑马,对应白天的婚姻是很恰当的,而且表明了梦者的生理愿望已经有一定程度,这对事成功是个有利因素。这和卦中占断:“往吉无不利”是一致的。反之,如果梦见“屯如禀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屯六四)描写的状况,说骑马走得极为艰难,求婚的人弄得像盗一样,这种梦虽然也是性象征,但是同时有困难,强求了点,相对就较难成功。卦中占断是:“女子占不字,十年乃字。”一时还结不成婚。卦的占断和释梦也是相似的。

    再如“大过卦九二,枯杨生梯,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见“枯杨生梯”,老树长了新叶子,象征老年人重新恢复青春。“老夫得其女妻”,老夫得到了年轻妻子,也同样象征着老人恢复青春。进一步,老年人象征着精力衰弱,而枯杨生梯,老夫得其女妻则象征着一个人(未必年纪真老)精力得到恢复,这自然是一个很好的象征。卦上占断为:无不利,和梦解释也是一致的。而“大过卦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夫。”和九二爻不同,枯老的树上开出了花朵,花象征女性,以这个象征代表的和九二爻有性别差异。

    再如,“井卦各爻”,就是各种有关井的情境,如果我们把理解为梦见井的种种具体情境,可以这样分析:正如我们前边所说,梦见井,往往象征着内心的源泉,心理力量的源头,一种滋养等。但是同是梦见井,是下文不向,意义也不相同。假如梦见井水浑浊,梦见旧井可能已半干,一般象征着心理潜能没有得到开发,这不是很好的心理状态。而“井卦初六”正是井泥不食,旧井无禽。这爻的结果是得不到滋养。再如,梦见井水清澈但是没有人喝,我认为象征着心理能量没有被使用。而《易经》中则说,“并谍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即是说,如果国王是明君,你可以有福,否则你会怀才不遇,也很可惜。以梦来解,《易经》这样解也是对的。只是《易经》没有提到梦的更深一层意义:你只有自己提升了心理能量,才会得到机遇。清清井水象征你的能力,它能不能被使用不仅在于国王,也在于你自己。

    我们认为《易经》中的描述有些是梦象,那么我们必须说明,为什么梦象会进入《易经》?

    我认为,这是古人用龟占、梦占等占卜方式相结合而造成的结果。为了保证更可靠,古人同时应用多种占卜术,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那么,在用八卦以至六十四卦占卜时,也会参考占梦的结果。这样,他们就很自然地要对照这两种占卜方式。对照的结果,自然是将有类似的占断的放在一起,相互参照。我认为就是这样,古人最后把梦书的内容放进了《易经》,按六十四卦把常见的梦象进行了分类。

    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假设传说中周文王被囚期间创造《易》的事件是真实的,那么,被囚的他在占吉凶时,当然除了用蓍草,最方便的就是释梦了。因为被囚的人,最有时间去做梦。

    当然,我们说《易经》中有梦象,也并不是说《易经》中所有的描述部分都是梦象。有些显然不是梦,如“帝乙归妹”,是典故,还有一些是不是梦很难说清楚。

    《易经》中藏着一本梦书,这个假设是否成立,述需要研究者去进一步探讨。本书的说法,不能称为定论,不过至少可以对这一有趣的题目加以思考,也许你也会有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