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例:天界与地的距离

第六章 梦例:天界与地的距离

——难醒的噩梦

    “在某次考试前,我梦到一些我平常很少接触的同学来我家玩(而且我家好像也变了,不是现在的家,而是一幢很高的楼)。当我打开窗户准备往下扔纸时,我看到一个挺可爱的小男孩就在我家窗户稍下一点的位置上,当他看到我时还冲我笑,我也对他笑了笑。然后他突然就掉了下去,我顺着他看下去,才看清楚,底下是一大群小孩,一个叠一个,好像在叠罗汉。那个小男孩是最高最上的一个,正好到我家窗户下一点确位置!我看着他就那么下落,直到地面,当我想看他到底怎么样了,眼前却出现了一个横幅,上面写着‘有时候,天与地的距离并不遥远’。然后我就突然醒了!醒了之后,我在想这个梦,可始终没有想通,希望您能讲解!”

    释梦者朱建军:他醒了吗?我们真的醒了吗?起床的时候,睁开我们眼睛上学的时候,我们真的不是在做另一个梦,其或还在继续同一个梦吗?当然,我们认为睁开眼后就不会是活在梦里了,但是,你真的是睁开眼了吗?或许还是梦见自己睁开眼了。也许,在做梦的时候,我们也许比所谓清醒时候更清醒。

    因此,梦里能说出这样有深刻哲理的话:“有时候,天与地的距离并不遥远”,而醒了之后,却想不通这个梦的含义。

    让我们回到这个梦吧,这个梦的主题是坠落,也就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落到地面上。高的地方是“一幢很高的楼”,下落是直到地面的。虽然楼看起来很高,就算它高到天上,就算爬到这样高也许会需要很多时间,但是要坠落到地面却并不需要很多时间,因此可以说“有时候,天与地的距离并不遥”。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可以很容易坠落到最低的地方。对当事人来说,这真该是一个噩梦。

    不过,做这个梦的当事人却并没有完全体验到这个梦的可怕,因为梦中坠落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平常很少接触的同学”,他只是“看着他就那么下落”。因此,我们感到梦中的自己并没有直接感到恐惧,而似乎反而有些像漠然的样子。

    坠落的人真的不是他自己吗?实际上,坠落的人就是他自己。熟悉释梦的人知道一个规律,同学——尤其是同班、同宿舍的同学——常常代表梦者自我的一部分,这个梦中那“平常很少接触的同学”,实际上也就是梦者自我中不常出现的部分,他的潜意识中的自我,这个同学的坠落,是用这个方式来告诉他一些事情。

    梦中的家也是自我的象征,“我家……是一幢很高的楼”,在考试前,评价梦中的家是不是高,其意义很明白,实际是评价自己的成绩是不是“高”。当然我们看到主人公的成绩很高。但是,当他要“扔纸”也就是暂时放放学习的时候,池却意识到,他达到这样的高度是不稳固的,就仿佛“叠罗汉”方式攀登到了这样的高度,他的成绩很可能突然掉下去。有可能一下子掉到最低,天一样高的好成绩和地面一样的低成绩之间,距离并不遥远。意识到这一点使梦者为之震惊,于是就“醒”了,也就是不敢继续做梦了。因此,虽然表面上梦者没有表现出恐惧,实际上这个梦对他是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以至于他会从梦中惊醒。“我看着他就那么下落”,表面是多么漠然,内心中就有多少的无奈和悲哀。

    是不是他的潜意识,那个可爱的小男孩,是提醒他不要“扔纸”,要捧着这纸继续读,好保证成绩继续在高处呢。不是,这个梦中,我们看到男孩子之坠落,并不是被扔纸所砸倒了,而是似乎毫无原因地“突然就掉了下去”,坠落的原因是“叠罗汉”似的这样一种攀登方式,太高了之后会使下面的“人”不能负载。学生在应试教育中,把人生其他的一切作为基座,只为负载一个越来越高的学习成绩,也同样很可能面临这样的命运。也许看起来无缘无故,包括学习成绩,甚至这个人的整个生活,都会突然就掉了下去——也许是身体垮了,也许是心理崩溃了。潜意识提醒我们的是,也许我们本不应“叠这样高的罗汉”。

    如果我们熟悉中国历史和文化,就会知道“叠这样高的罗汉”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情,应试教育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情。所谓应试教育,只不过是科举制度的现代版而已。我们的家长、老师和社会,之所以能够忍受甚至共同发力促进这样的教育方式,是因为我们的文化中早在千年以上的科举中,在我们每一个心中植入了这样的文化基因了。我们完全出于“为孩子好”的善意,却用不可思议的高压把许多孩子压垮,就是科举制度带来的文化流毒。现代的我到中学的时候,经常听到老师教育孩子的话就是“学海无涯苦作舟”、“头悬梁、锥刺骨”。要知道,这些提出要头悬梁、锥刺骨、泛舟在苦海中的古代前辈,并非文化大师而都是科举中人而已,他们这样吃苦的潜台词不过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书中自有黄金屋”,而现代的应试教育背后,不说出来的思想也是和这些古代前辈如出一辙。

    在明代,科举发展到其顶峰,当时是应试教育方式八股文喧嚣尘上的时代,有识之士说过八股如果不亡,大明早晚亡国。因为这样的教育,不能开启人的心灵,不能开启人的智慧,反而会把学子变成只能死读书的呆子,每个人都这样的话,国家整体也会受害。大明果然亡国了,证明了八股的失败。但是我们悲哀地看到,八股却没有亡。晚清爱国志士努力废科举,开设学校以进行真正有用的教育,他们认为八股总算亡了。东亚睡狮终于醒了。不过,悲观的人有时会担心,我们真的醒透了吗?八股有没有死而不僵借尸还魂?这样的悲观不时会被现实中的事件证实,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梦,以及我们常常听到的种种应试教育茶毒孩子的事例,以及我们身边每个孩子的经历,都在不时提醒着我们,科举和八股这个妖魔还在我们身边。

    我们的孩子会不会继续在梦中,甚至少数严重者在现实中,从高楼上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