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车轮走天下的父亲,是远方信息的来源

第4章 车轮走天下的父亲,是远方信息的来源

罗坚驾驶着“解放”快乐地驰骋在城乡公路上,一路扬卷起阵阵尘沙。喇叭一响,黄金万两,罗坚的职业收入,很快进入到农村的中上水平。在那个年代,车况和路况不是十分理想的状态下,跑一趟县城,地市,往往要耗掉一整天。农场的地理位置颇为奇特,她偏倚三湘大地东北角,被大江与内陆湖分割成一块三角地带,像一块楔子,直插邻省。农场往南距离湘北县城牌坊38.2公里,湘北县城距巴陵市区亦正好61.8公里,小农场与县市三地位置恰似一道黄金分割。

    罗坚越来越多地同商人们打交道。车轮滚滚,他见证了各路人马寻求致富的路子。有人通过小本经营,风险自担;有人借双轨制,倒卖能源建材;有人溜须拍马,中饱私囊;更有聪明的业者,做无本买卖,空手套白狼。

    机务队以前有个钳工,绰号叫“山鸡”,是个四体不勤,人见人嫌的落后分子,师傅领导多次批评教育,仍屡教不改。后来被前领导评价为“稀泥巴糊不上墙”,打发到农场葡萄酒厂驻地市办事处打杂。不想,他在外面如鱼得水,游走于龙蛇混杂之地,穿梭于官商之间。山鸡在外面混得开,连厂里的领导在外交际,常常都有赖于他开路。山鸡春风得意,很快就爬到办事处一把手的位置。他打着国营农场的招牌,在外营私舞弊,损公肥私,不久就发展成为了地方一绅。

    山鸡发迹之后,并不“忘本”,罗坚每次送货去城里办事处,他都师傅前师傅后地叫罗坚,说当年他还跟罗师傅跑过腿呢!他大摆排场,请罗师傅等人吃饭,谈论着他的成功之道,领着他们参观他的办公室:“这是我们公司的金字牌匾,这是我的办公台……”罗坚看了,不禁啧啧惊叹:电话机,传真机,沙发茶几,还有保险柜,这可真够气派啊!

    罗坚慢慢明白山鸡的发迹之路,办事处是葡萄酒厂的窗口单位,酒厂绝大部分销售都掌控在办事处。在暗箱操控的过程中,山鸡攫取了场办酒厂的大部分利润。这关系到场办企业的生死,罗坚看在眼里记在心,他几次暗示过农场领导,领导却对山鸡中饱私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一名单干司机,罗坚不好多说些什么,现在的大风气如此,他还得请领导多多关照。况且,业内竞争日趋激烈,罗坚还得跟这位办事处主任搞好关系,他敏锐地感觉到,山鸡正代表着社会某个迅速崛起的阶层。

    在这个迅速崛起的圈子中,还有两位有本事的人物,一位能人是农机修配厂的路甲生,技工出生的他在改革开放初期就走上了办厂创业的路,生产一种铲运机。路甲生有钻劲儿,做事有一种工匠精神,他对细节亲力亲为,手把质量关,几经打拼,终于在市场夹缝中博得一席之地。罗坚对路甲生这样的企业者十分钦佩,即使是跟着他一起出差很辛苦:他有时一日三餐变两餐,夜晚跟驾驶员在车上一凑合就是一宿。而正是路甲生这种面相憨厚,老实木讷的形象,让许多客户感觉与他交往有安全感,对他信任有加。

    小农场另一位风云人物是贸易公司的吴中平,他是负责烟草经营的主任。吴中平经常叫罗坚去市烟草局拉车紧俏香烟回场,罗坚以前一直不明白,这个农场区区万人,哪里能抽掉这满满一大卡车香烟?

    八零年代的年轻人,每日哼着一无所有,跟着感觉走。除了读书考大学外,汽车司机成了众多年轻人中的首选职业。农场纪委副书记的儿子郭纯礼不爱读书,高中毕业之后一心想学开汽车。郭书记找到罗坚,请罗坚收下纯礼做徒弟,罗坚正好需要个帮手,便接受了这个徒弟。老式卡车,开起来十分费劲,没有助力方向,离合硬朗,尤其是重载与空载差别大,对驾驶技术要求高着呢。纯礼热爱这项工作,从拿手摇臂做起,跟着师傅摸爬滚打。补胎,充气,换钢板,清机油,脏乱的体力活,纯礼都会主动揽上。转眼三个月过去,纯礼即可以开着卡车跑江湖了。

    这天傍晚,师傅叫上徒弟:“纯礼,走,给老吴拉烟去。”

    纯礼赶忙将车启动,一阵风地朝吴中平的仓库驶去。

    “罗师傅,吴老板怎么快天黑才拉货啊?”纯礼有些好奇。

    “做我们这行就要随叫随到,别的事情不必多问。”师傅提醒徒弟道。

    “哦,行。”

    卡车开进贸易公司的仓库,吴中平一边招呼罗坚师徒到馆子吃饭,一边让库管安排装车。

    “罗师傅,我已点好菜,你们先吃饭,别着急,十点准时出发。”吴中平很热情。

    “吴经理,今天的货送去哪里啊?”

    “去江北。”

    “江北?”罗坚暗暗叫苦,跨省界的执法队可不好对付哦。

    吴经理很快去安排其它事情去了。贸易公司是有烟草专卖证的,其合法性毋庸置疑,罗坚不懂吴中平为何选在夜深人静的时段来运筹。人上人下,大家都十分繁忙,点数,打包,制单,吴经理这次似乎在运作一场大交易,罗坚和纯礼感觉到了氛围的紧张。

    吴中平又一次拿起话筒拨通了邻省的长途电话:“喂,胡老板吗?我们今晚十二点准时在码头上装船,您要及时过来哟!”电话是拨给长江对岸的一位买家。“吴经理,您放心,定金都交了,只要您在贵省境内没有问题,到了江面上,责任就是我的了,咱们不只是做一单生意,请放心!”吴经理稍稍感到一丝安心。他又打了同样的电话给另外两个老板确认接货。

    小农场独特的地理位置,加上副县级的行政职能,使得吴中平得以伸展拳脚,大干一场。在这个省的东北一隅,农场如一块三角形木楔,直插入鄂省俩地,北面的洪湖和东面的赤壁对湘省所产的香烟(白沙,芙蓉王)有着虎狼般的销售市场。农场恰恰与需求地形成一个三角区域,倚靠着滚滚长江和湖区流域,成就一块真空地带。

    十点整,罗坚的车满载着一车烟草缓缓启动,鱼贯而出。一路七弯八拐,天上星星眨眨,窥视着这辆满载财富的金鱼。吴中平并没有按之前的说法要求司机将车开往鄂省,而是朝着双洲渡船码头驶去。夜色下的码头静悄悄。树林下黑压压,渡船斜下,已没有了白天的喧嚣。

    汽车翻过大堤穿过一片树林,下到一片沙滩地,在距江面十多米处停下来。

    吴中平下车望了一下江面,远处有几艘货轮闪烁着微灯,顺江而下。在下游,隐约有二三条乌黑的船影正朝这边驶来,他顿感轻松,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了下来。

    一切都向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罗坚和徒弟下车检查了一下车况,车上俩搬运工也跳了下来。纯礼走到附近撒了泡尿,他看见前边树林里透过一束灯光:“有车过来了”。

    吴中平心里一惊,这是谁呢,准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辆车飞快地驶到码头,众人一看,是辆工商所的吉普车,下来的是秦所长和他的司机秦三米。吴中平赶忙迎上去,敬上一支烟:“秦所长,您好!”

    “吴经理,刚才有人打电话说这边有贩假烟的,我们赶过来检查一下。”秦所长不露声色地说道。

    吴中平当然不担心自己的货有问题,再说这路神仙已拜过一二了。他小心回答:“秦所长,你是知道的,我们属于烟草系统的分支,烟全是合法渠道来的......”

    “吴经理,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查你的,我们看看有没有其它违法活动。”秦所长的话让人不解。

    江中的机帆船徐徐驶来,似乎感觉岸上情况不对,船迟迟不敢靠岸。

    此时吴中平显得有点焦急,行政车停在岸边,船上的买主怎敢来接货?虽然己方无明显违法,但对方的性质就不同了。按照各省烟草经营政策,这种行为就如同走私一样被严厉地打击。买家都有被严厉处罚过的经历,因而变得非常地谨慎,一有风声鹤唳,便仓皇而去。

    吴中平将所长叫道一边:“秦所长,您看我的买主不敢上岸,您是不是通融一把,先回家歇息歇息”。

    秦所长嘴里叼着烟,态度还是暧昧。

    三只船游弋在江面,欲进还退,其中一条调转船头弃岸而去。

    这时吴中平早已耐不住,一把拉住秦所长走到一旁,从包里掏出一扎钞票伸进所长口袋:“所长,您帮帮忙”。

    秦所长扔掉手中的烟头,润了润喉,抬头走向吉普车:“三米,走!”

    吴中平望着吉普远去,转身向江面喊道:“胡老板,刘老板,你们上来吧”。

    “吴经理,工商的走了吗?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哟?”

    “胡老板,刘老板,你们放心,我已把他们打发了!”

    趁着夜色,买卖方将货物迅速交接,吴经理将钱款点清。原本是三个买家的货很快被两个买主瓜分,另一买主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之余却失去一桩绝好的买卖,这种货往往运回去就被烟酒小店一抢而空,他们可以从中大赚一笔。商贩们在这江湖的小三角跨省走私,显然比在金三角()亡命贩毒容易得多。尽管一路要经历各路神鬼的层层盘剥,这种风险与机遇往往是并存的!吴经理也在其它资源性产品价格双轨制走向没落之际,凭借手中一张烟草许可证游走于湘鄂边境,他打通各部门关节后,几年之内很低调地成为了本地首富。